金門漫漫 

戰地與人

清晨的雨聲驚起了不安,噪鵑名符其實地叫醒了我們。我到院子裡看一看,打開大門,下著不小的雨,戴上防水外套的附帽,回頭讓日光照照這間古厝,五顏六色的門面卻看不見屋內些許。外面的「十八間」土基低矮了一截,望去只有層層疊疊的屋頂和燕尾齊排,晨鳥婉轉的鳴唱聲仿佛山林裡的天籟,使未醒的大地更加寧靜,走下十八間,天地之間唯獨有我,在雨中。七點半是第二天的早餐,即使在鄉下的我都沒能有古厝的大廳裡圍坐喝粥的經驗。認識的,不認識的,徐徐而到,不約而同地帶了點淡淡的氣氛。外面傳來呼喚聲,一隻戴勝在側門外的草地上覓食,而背後正是那陰霾的十八間紅屋頂。

稍後驅車,阿民說剛剛車旁的是烏溜溜的烏鶇,轉了彎又遇見大陸畫眉,稍停幾秒,我又在行駛的車上發現白腹秧雞正在公路上走著,這些幸運讓我帶上了一早的精神前往「金門官兵休假中心」。除了是當地的古蹟景點,它也是當年戰地金門重要的地點。以前軍兵放假不能回台灣,只是去外面繞一繞,晚上還是需要回營點名,如此無趣的生活只要一點點的娛樂就是特別的吸引和榮耀,而這個休假中心便是提供給那些特別有功官兵的一個恩惠。爸爸述說以前曾經來過,在裡頭自己就是貴賓,進餐廳時有成排的服務生迎接,有撞球間和冰果室,接待如此,但這位老兵卻只是上級因一連部須提報一名而被指定。白面的洋房類似台南的洋行古蹟,建築群仍舊,只是隨著時光流逝,它似乎比三十年前小了許多!當然這樣的洋樓原是陳景蘭富商所有,也是被日方和國民政府強力徵收。金門本身地小,人民往往離鄉遠洋打拼,因此全世界的金門人原比想像中的多,富豪也多出於此,由此阿民提出金門人外出得志後的幾個特點:修宗祠、清祖墳、築祖厝和建學校。不滿一天的金門時光,從洋房的數量和特意設計已經感受得到金門人外出且多得志的特點,然其追根思祖和重視教育的精神確實令人尊敬,或許這也是前人的成功體悟吧!旁邊就是金湯夕照聞名的金湯公園,其座落的料羅灣更是楊牧筆下的湛藍貓眼,沙灘近百公尺的寬度在濛濛的遠方綿延了十公里,如此的美麗卻在戰爭的歷史中承載了血淚,旁邊的風獅爺攜著象徵有求必應的彩球,面對著海風,或許也無奈。沙灘旁的碉堡裡留有退役的戰車和佯裝士兵操練的假人,雖然現今不比已往,但金門還是有許多現役的官兵,這個假人顯得多餘。碉堡旁有個被封鎖的成功坑道,原本部分開放但因整修而止。看著坑道圖上開放走道旁的分支,爸爸說,整個金門島底下都是坑道,因錯綜複雜又年代久遠,再加上坑道裡暗藏的假坑道,即使是他們服役時的士兵都不敢亂走。才在講述坑道主入口外就發現一個槍口,阿民說,這就是戰備坑道!坑道迂迴又搶回入口處防備。走下沙灘,天氣陰灰微雨,幾乎零度水平的沙灘溼潤柔軟,脫下鞋子捲起褲管,玩耍於無際的沙灘,拘謹的媽媽害怕而憂鬱地伸腳點了點海水。赤熱的腳踩在沙子上,地球的溫度卻是冰涼,這種「腳踏實地」的觸感,對於我們是陌生還是久違?微浪在遠方劃破,幾公分的潮水搶灘而上,撲過腳掌又搶進了數十公尺,這樣的緩坡是否也曾承受了戰事無窮止境的搶進,而如今這樣的浪潮海水卻感受不到一丁點的危險。海灘總是能讓人放開心胸地玩耍,阿民說:「沒有人能抵擋的了沙灘的威力!」。喧鬧之後我們走到沙灘近端。這裡的海灘即是成遍的花崗岩,地上滿滿的玻璃片以水泥豎立固定,這又是為了防止敵人登陸。雖然現在基於安全考量,玻璃片多已拔除,但留下的水泥仍能發想曾經的模樣。服役畢竟使人無聊,這麼樣的灘上偶爾還是能見到曾經在這裡偷閒的士兵拿起剩於的水泥雕塑他的「西元紀事」。順灘地而上,又是一個停妥戰砲的碉堡,裡頭有三個槍口比肩而座,槍口旁都有一張小畫圖,原來這個畫圖畫的是槍口外的畫景,爭戰時這個小圖畫便是最高指揮,只有眼睛見到任何異於圖畫的東西都能立刻開槍射擊,哪怕只是顆石塊。我們向著官兵休假中心的方向回去,路上遇到了幾個沙雕,金字塔樣的四面雕上了風獅爺和幾個金門建築。這個去年舉辦的活動成品雖加以石化仍已半傾倒塌,一隻棕背伯勞仍停棲在細小的枝頭上。回上洋樓,金湯公園石碑和一舉著盛火的女天使石像迎面,爸爸又在門口拍了張照,休假中心還是在老兵的心中佔領地位。

天空還是灰陰著,從南面的料羅灣來到西方。偌大的江口,綠色的水筆仔已擠去所有空間,遠方灰矇的身影,退去的潮水浮出拜訪的道路。花崗石塊在無際的沙地上鋪延行徑,海水在石縫間滾留,也滾滑了路,綿長的石塊並不孤獨,一樁樁的石樁直插入軟沙的體肉,伴隨寒暑,蚵農們於漲退的潮水間穿梭,花崗岩載著金門的人於時間中搶奪生機。整齊排列的石樁,在金門的社會裡,視同房產,輩輩代代相傳相承,而此代代相傳的石蚵也漸漸退去於來往的潮水,留下孤單的海。遠方的身影漸近,教室般大的島嶼立上巨大的鄭成功像,小小的房舍,小小的營地,只能住下一排的士兵,當海水漲斷了路,囚監的士兵是否仍想著保衛航道,亦或在暴雨之際擔心全島被風暴吞噬,而當此際,建功嶼上那巨大的成功像是否已成了士兵心中的神。阿民述說外頭另有一個只能住得下一個班的小嶼,只當敵軍來襲,幾人的兵力只得留下死亡,最後只能放棄駐守。海水已開始上漲,老邁的蚵農肩上兩擔,隨著石道走回,潮水漲得飛快,公里長的海灘,值回島上,海已淹上腳踝。雨仍下著,車裡回望,江面上的石柱標記著潮水。

回到鎮上用午餐,大家又要求我來點餐,中午點下全桌的麵食,雖然味道不差,但吃完這道麵,接著又是另一道麵,只留下來被大家笑翻。唯一的開心是天空的放晴。戰地的金門,坑道發達,也是許多老兵喜愛談論的話題。翟山坑道位在金門的西南角,在大帽山下,然而因「帽山」的閩南語音進「墓山」,對於戰地以生命搏鬥的士兵視為不吉,取旁邊翟山為名,又翟山原始亦因山賊出沒而稱賊山,後才改為閩南語同音的「翟山」,如此屈折的命名也反應了它出身不凡。二二八砲戰時發現金門一旦開始大規模的戰爭,補給將被切斷,為此戰後選定大金門近前線但背對敵軍的此地開築翟山坑道,而在小金門也開築更大規模的九五坑道。坑道的高度恰好未於漲潮水位之下、退潮水位之上,如此大多的時間坑道被海水封閉而得到自然的保護,只在退潮時得到短暫的搶進運補時間,而搶進的船支不須要危險地搶灘,可以直接駛進坑道,甚至於漲潮封閉時停下於內。坑道內大致成「U」字形的一進一出,除了中間的修船站,其實還暗中連通了金門島內部的坑道,因此軍船可以暗中於島內行駛至島的其他開口出入,只不過我沒找到之中的連接處。入口處停放了許多當年可以通入航行的船種和砲艦。一個平台頂以鐵柱交錯出圖樣,爸爸說裡頭的每一個圖樣都是「金」字的變形,就是每一個師部的圖騰。或許長期無作戰的和平台灣,國軍已被標上一個無效率的標誌,但當年的金門軍隊可以是一種驕傲,而徽章是一個榮耀和自許的圖騰,了解金門的故事,獨望著一排排的交錯,仿佛一位位戰士挺立,我想它們意義非凡而感動。坑道往下,花崗岩脈堅硬的挺起滿瘡的金門,往下的坑道上佈了不起眼的小錐洞,一個個砲彈的放置只打開些許的防禦,如何更強大的堅強打穿堅韌的花崗,一層層往下的是生命的凋亡。打至主坑道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巨大,即使人造也只能驚震,人定勝天並非傳說,只是抵過一個偉大,需要一個更偉大的付出,生命瞄小,一位位士兵當時是何種心情,又何等壯大,這犧牲後的堆疊。曾經的堅忍是否想到和平的今天,它只是被打上燈光的藝術。坑道的頂面已經長出小小的鍾乳石,在億萬年後,人類或是其他的生物挖開埋覆的土石,是如何看待,億萬年的鐘乳石亦或生命開鑿的故事,贊歎或是解密,最終,是否鐘乳石將填滿而封鎖,死去的生命終究只是消失。回到地面,望望廣大的天地,這是多少戰士未能觸及的自由,深深的呼吸,駛來的巴士又載著對岸的遊客,敵人還是手足。

離開坑道我們駛往附近的文台寶塔,車駛過的是古代的城牆,年代已忘,塔是金門三座臺塔之一,花崗石砌成了五層的六角塔,約許十餘公尺,是一座風水石塔座落在一塊大石上,金門總兵署內存放的文獻提及最早來浯洲開發的唐代十二姓,而這個大石上的「湯金之國」則記錄了改名金門為取「固若金湯 雄鎮海門」之意,戰爭又再一次刻劃在小小的島上,「止」與「戈」最終還是成了武,金門!金門!最終成了戰爭的代名詞。走步往上,一隻寶石般的甲蟲,帶上紫的、紅的、藍的、綠的,大紫豔金花蟲的炫目帶我暫時脫開的戰爭的注意,阿民請我們吃上金門的高梁蛋,帶上高梁的香味卻沒有酒精的昏眩,水嫩的蛋汁是酒還是蛋?高梁唯有金門,台灣的高梁蛋終於還是冒名。如今高梁代名了金門,發明金門高梁的葉氏家族就座落在文臺寶塔後,一個六落的超級大厝,住著本可成王成龍的家族,寶塔破壞了金門的風水,也影響了葉氏,發明的高梁酒終被官府奪去,對面的金門城南門,曾是金門的舊酒廠,面對城門上的箭樓飛燕,始終望著被搶奪的酒,無法轉身的大厝又能何為!

割去沉重的戰事,驅車至附近的「嘯臥亭」,巨大的花崗山頂眺望天海,巨石鋪頂易落的危險,然頂山的亭子和巨石都刻滿古代文人的題唱,斗大的「觀海」二字,使得危駭成了壯然。遠方的大陸上,著名的古物,是否也是如此?枝頭上又停來隻伯勞,年復一年的候鳥。

歲月裡金門舊北門外的留下老街。明遺老街是條明代留下來的街道房舍,因清代「堅閉清野」的毀壞,放回的金門人拿著可用的任何物材修復廢墟,房舍的牆面並非完美整齊的磚牆,有的砌上花崗,有的塞進原木,放上磚石,甚至連瓦片都混入牆中,無意間牆面成的無以附加的美畫。這裡沒有華麗的裝飾,屋頂一律金形馬背,小小的房舍排長的街道,它是金門最美麗的藝術。陪伴它們的是金門北門,樸素而堅壯,一樣的米黃色花崗牆,刻上守門神像,一棵木棉樹上築著喜鵲的巢。當年的城門是否車水馬龍,城外的街道承接著往來旅客的生意,而今,只剩下一窩喜鵲陪同,金門也需要一個失落的淨土,安靜的街與安靜的城,飛羽掠過給予些許的安慰,喜鵲、戴勝、飛鴉,我請家人先行離開,離去的車,留下永遠的願望。讓我為你們留念。讓風獅爺為你們守護。

離開的道上,樹蔭穿梭的遠山上,我看見茅山塔,一座鎮破金門的風水塔,卻沒能前往探訪。傍晚的時間趕往水頭聚落,一個古蹟群的大聚落。得月樓如同城堡般的建築,特別的金門式洋樓,高聳的塔是標誌,但輝煌的它只是個假建築。偽裝的正廳狹窄得只是個走道,房舍裡充滿暗道,一旦外敵來犯,騙入後便被圍困,高聳的塔上集了火油,火隨著油淋下,鬥爭無有同情,即使沒有戰爭,海盜匪賊仍然不斷。旁邊的房屋才是真正的居所,題上的「紫雲衍派」述說自己的血脈,紫雲為何,傳說的故事是否為真?中西相混有著城堡般的外觀,中式考究的內裝,樓上的小洞是女兒選婿的窺探。沒有了中式的馬背,卻刻上落成的時間,頂上的時鐘提醒子孫時光的珍貴,守護的獸已超脫了中西。旁邊的「頂界十八支樑」是金門同時建造最大的聚落,十八個房屋同時建造,道路上全鋪上寬敞的紅地磚,這是金門對學童的照顧,更是對教育的重視。外頭的金水國小,也是洋樓建築,沒有中式的對聯只有頂上一個「A」字,除了炫耀自己旅外的洋墨水,也期勉學童努力高分。校外樹上的站著黑領椋鳥,白色的身體,黑色的翅膀,黃色的眼帶,我想古老而人聚的土地也是可以充滿生意。

黃昏時刻來到金門西部海灣的中心區域看夕陽,白雲如畫筆灑過的墨水,藍光與橙黃,面對炫目打在海面,波光又一層層打上沙灘,而遠方不是無邊無際的一線海天,廈門的高樓房廈聳立,陽光下也顯得閃爍。對岸的山給了山頂夕照的圖樣,海照與山樣,這岸與那岸,這道海隔開了多少的隔分,卻隔不開時間的力量,曾經的奮勇都只赴入笑談之中,這邊與那邊,望著老兵的凝望。玉頸鴉呼伴,在眼前翻飛,翻滾著身上的白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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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Someboy Haw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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