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最偉大
多次上山的經驗使我對山有種特別的感受,其實並不舒適,但一早起來總覺得充滿了幹勁,或許,我們還是離不開自然。比起柔軟的床舖,我還是喜歡在帳篷裡被睡袋包裹的感覺,因為一個說不清楚的原因,也因為它具有醫療的效果,除了心靈方面,也能重整原本已零亂的作息。當月亮高高懸掛,我們便在沒有光線和現代設備的環境下入睡,環境和時間的調適,只需一晚,便能除去平日作息的陋病,只是在這山中無歲月的環境,一個初入自然的我,總因為無法掌握時間而錯亂緊張。
4月2日五點,我們晚了一個鐘頭起床。在山上常常會使一個懶人變得勤快,為了不錯過日出,我披上外套便和科廷往外走去,廣大的溪谷已成迷濛的雲海,山頭隔著紫紅色的薄紗,但這裡的雲並不結實,和合歡北峰見過的不同,唯一不變的是那種平靜的感覺,使人忘記了身軀,靈魂和這片大地融合。穿過遂道,日出正好被左側的加卑里山擋住,我們向東望去,只見在雲氣中透露出耀眼的金光,低頭,加卑里山仍躺臥在立霧溪谷,緩和的起伏只被輕輕地照亮,在晨間,他穿上了薄紗,不險要崎嶇,只是平淡的綠色,卻使人平靜。看不著日出的我,卻留戀在這片山林,他遠離了都市,在這裡,安靜永遠地陪伴溪流。喝過麥片和昨晚的馬鈴薯泥土司,估算海拔的一路下降,大伙都脫去了最厚的外套。
七點多,開始了第二天的行程。
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雙腳便又不停止息的向前跨步。加卑里山在前方突出了一大片垂直岩壁,就這麼狠狠地擋住去路,剛北繞穿出屏風山的溪水,只是默默地再由南面繞過。而稱之人定勝天的中橫公路,也只能向右(往南)繞了一個大彎,看著車輛在峭壁間驚險走過。似乎科廷這時才注意到他。山坡崎嶇但平緩地向左爬升,卻在我們面前垂直崩落,行成一個大山壁。岩石大底黃色,因自然的節理使他崩落碎裂,但在最高處卻是由一層層黑色岩片順著坡度堆疊而上。草木也在岩壁上以一種完美天成的方式排列,有時稀疏,有時茂密,在裸露的岩層高處,一棵棵針葉樹木沿著稜線看見他隱約的輪廓,一幅無暇的水墨。
是因為脫下了厚重的外套而覺得輕鬆,也可能經過了充分的休息,我總覺得今天的背包輕了一些。我們轉了一個彎沿著山壁走著,向右望去,穿過溪谷能看見在溪谷的盡頭,被屏風山遮掩在後的合歡北峰仍倚立在那,可以隱約看見我們曾走過的路,在他的身上徘徊,沿著加卑里山繞過左側連綿而巨大的屏風山,到達我們的腳底下。合歡山,淡黃色的身子祥和地端坐,而屏風山卻像個巨人拔地而起,崎嶇而雄偉的他被黑色的森林所覆蓋,認他怎麼使勁地爬,也只是在山坡上殘喘,一條瀑布於山腰下墜落,屏風山的面容還是那般冷淡的鐵灰。往左,正如屏風之名,成片的山勢直接至更無情的黑色奇萊。山是分你我的,無論顏色、形態和其所散發出的氣韻都不盡相同,在此,我感受到他們的生命,他們應被尊重,下次見面,我會同你打聲招呼!溪水一路走來,兩旁都是由一個個巨大聞名的大山夾道,陡峭程度直逼垂直,向下望去,算算一千公尺的落差原來是這樣深邃,看看屏風山頭,原來兩千公尺是這麼巨大,望望合歡一角,原來十餘公里是這般距離。山脈稜線陡峭崎嶇地向東方無限延伸,合歡溪,在合歡山上一滴滴的匯集,流至大山腳下,在千五公尺的低地,順著廣大的山谷又繞過另一座大山,向東緩慢地低降遠去,於兩者之間,在山林和溪水的陪伴下,我們沿著蜿蜒曲折的中橫公路,自合歡山向東爬行蠕動,相機對著路旁的突面鏡拍照,照著鏡中的三個大學生和我們所居住的島嶼。
一個「半隧道」,我們放慢腳步,整群的小雨燕在這築巢,除了小了一些,他的最大特徵便是背腰上的大大白斑,廣大而深邃的山谷,對他們而言,卻是展翅翱翔的天空,滿滿地,整個山谷都是他那白色畫過。科廷掏出相機開始著墨於路旁岩石上的花花草草,而我也在發現紅螢之後,驚覺,隨著天空轉晴、海拔降低,也該是蟲出沒的時候了,只是一路上出現的都是些不起眼的種類。喔!應該是說常見的種類。
走著走著身體開始發汗,原本廣大的視野開始有樹木的遮掩,在一處低地,不知不覺地由山的右側穿至左側。隔了一個小小的溪谷,就在旁邊又是一座山,那應該就是羊頭山(3035m)了吧!利用機會練習一下不久前上翠峰學到的植物隨海拔的分佈關係,「這裡是霧林帶,向上些是針葉林,那裡應該是冷杉吧?那裸露的山頂應該有三千了。」。漸漸地我看到一條條的等高線。粉綠色的冷杉是他的衣裳,那麼狹窄的灰白色裸露山坡就應是他的脖子了!窄小的脖子顯得陡峻光滑,只是黑色的山頂卻平坦廣大,比起先前所見,還是少了大山之態。能見到大山峽谷是再好不過,只是在高山森林裡遊走也別有一番風味。四周是雲杉和赤楊的混合林,偶爾也能見到純白色的枯木,在森林裡見到他並不使我難過悲傷,因為它是生命中的一環。老樹的死亡象徵著幼苗的希望,遍佈森林裡的白色枯木總是曲折而塊麗,每一條曲線,每一個分枝都是那麼的完美無瑕,有誰還能自稱自己,為這片森林點綴抅勒的他們才真是萬物之靈!科廷撿起一個因寄生蟲嬰而變形的毬果,我只能說:他是特別的。
一路上東晃西看,看到左邊對面羊頭山腳下有一灰色的小型建築,科廷驚訝的說:「那該不會就是中午休息的慈恩吧!」,傅詩茜平淡的回答:「還蠻近的阿。」,科廷激動的反駁:「看起來是很近,但是慢慢地繞下去有好幾公里吧!」,其實看看地圖,感覺也應該就是那了。其實畢綠、羊頭山並不綿長,沿著加卑里山走著,很快地羊頭山已經在我們的身後,而前面則敞開一大片土地,再遠方矇矓地卻又有無限的山頭重重疊連至更遠的盡頭,面對一望無際的土地,心想怎麼走得過去,台灣會不會太大了。
不久,前面看到一棵特別的樹,看看旁邊128.5k的標誌,我們已經走5.5k了,科廷確定地說:「到了!前面就是碧綠神木。」,我只覺得奇怪,神木不是都很高很大嗎?原來他是從下面長上來的,我們常忽略了水平線以下的事物。沿著樓梯下去,也省去了一小段多餘漫長的泊油路面,一路上,覺得給一般人行走的道路設計,總是曲折蜿蜒,浪費多餘。走近他的身旁,他胸圍真的非常粗,直經應該有兩、三公尺,但和其他神木一樣,總是沒有想像的高,似乎太老的生物都會變得有點奇怪,看過不少神木,他們葉子的顏色、分佈,樹皮的顏色、形狀,枝條的分枝和整體的外貌都有很大的不同,曾經有學長說:「就因為長得奇怪沒有經濟價值,才被留下來當神木,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神木都長得怪怪的。」,只是除了分枝形態怪異,他們實在有種說不清楚的怪,而這怪異又仿佛有一個共通點。記得曾經在新聞媒體報導過漁民捕捉到上百歲的白帶魚!從電視裡看到已經被做成標本的他,很怪,整個身體的樣貌都已經變形,白帶魚的頭是尖的阿,怎麼他的頭是圓的,還隱約有點像人臉,說不定這世上真的有妖精。所以砍伐阿里山神木的日本人,怪異的意外事件才會層出不窮。
雖然在兩千公尺的高度,於大晴天下,穿著厚重的衣服,背著大大的背包,走了半個上午的路,還是覺得天氣實在太熱,科廷和傅詩茜都換成了短袖,我也忍不住再脫下最厚的外衣,一打開背包大伙都很驚訝,裡面是涼的!這時候陸續有幾台車在這裡休息,看到我們的樣子沒有一個不來過問加油,而其中竟有人在高中就走過中橫,真的佩服,畢竟我們昨天才用便車偷懶了一段。
我們在這裡休息了一會兒,從樹木枝條間可以望見在羊頭山後有一座特別的山峰,大二上合歡時跟著山社認過山頭,他應該就是有名的中央尖山(3705m)。又依著植物分佈所染出的不同顏色再依其他條件,認出了三千公尺的可能位置,兩千公尺,一千公尺,中央尖山獨自兀立,而環繞四周的成遍山嶺都如一的在兩千多公尺起伏,當我算到零公尺時,我終於了解一座大山是什麼樣子。在平地,認他怎麼望都望不到深山裡的雄偉大山,總覺得他們在離我們遙遠的世界裡隱居,既使上山,也只在和他已相差不大的地面看著那已經微小的三角點,所以大家都稱「山頭」而不稱「山」,從來不知道,在書裡出現一個個的山名是什麼樣子,三千公尺是多麼巨大雄偉,但現在我了解了。一個山峰突起,以陡峭的坡度快速下降,當降至兩千公尺的高度便像蜘蛛網般往四周蔓延鋪成,外圍再以小小的丘陵突起緩衝,經過一小段平原便墜落大海,這些鋪成是必要的,沒有平原為小山作基楚,沒有小山給山峰穩固,三、四千公尺的大山以陡峭的坡度快速降落,他必定崩塌倒壞。而他們的鋪成都不會過度,一旦到了足夠的水準便再往下一階段進行,他們的延伸都不會太遠,山和海是如此的近,其實每一天,如論是考試、上課,我們都在他的身上爬行生活而不自覺,心中浮現「蓋雅」的名詞──大地之母。四千公尺其實並不高,從這望去,就是這麼點起伏。當我的視線由零公尺再向上移動,試著想像環境也漸漸變得寒冷,空氣漸漸稀薄,光線開始刺痛,植物相也快速變化,一種感覺突然充滿我的內心,驚奇地,它重塑了我的觀感。我並不身處於一個廣大而安全的大地,我並不居住在地球,而是正踏足在一顆星球之上,太空和土地其實很近,放開先入為主的觀點,我們正在宇宙中遨遊,只是人們總避縮在自己的世界裡,志得意滿。再看看中央尖,自視而安靜地望著東方的太陽、天空,展現出傲視英雄的氣概,對於他腳下那些相爭高下的小山小峰和人類世界卻完全無視,他孤獨嗎?我一點都感受不到他的孤獨情感,或許英雄孤單但不孤獨,再回想之前的合歡、奇萊,原來他才是真正的老大。我不清楚科廷們這時在做什麼,但我就只對著中央尖山望了十幾分鐘。
背起包包,它好像又重了些,望望下面,我們必須向下逆向反折,沿著同樣的山坡往下切繞,穿過畢綠溪再沿著羊頭山下緣經過那個灰色小屋繞出羊頭山後,在他的尾端有一個小紅屋,那應該就是中午的慈恩吧!看看很近,就在下面,但地圖上卻標了5.3k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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